阿尔巴尼斯总理,和他那不可能实现的“澳洲梦”

 

 

阿尔巴尼斯总理是理想主义者,也是现实主义者。他所追求的澳洲,已经回不去了。代价是澳洲年轻人们的澳洲梦。

 

上篇

1年半,

从大胜到民调低谷的

阿尔巴尼斯总理

 

2025年5月3日晚,澳洲联邦大选的结果是一场几乎没有人预料到的工党大胜。选前的民调普遍预测会出现悬浮议会,结果工党拿下众议院150席中的94席,创下党史最高纪录。两党偏好得票中工党达到了55.3%,是1943年以来最好的成绩。反对党领袖达顿 Peter Dutton 连自己的选区都丢了。

 

安东尼·阿尔巴尼斯Anthony Albanese成为21年来首位连续赢得两届任期的总理。那一夜,他是毫无意外的工党英雄。

 

达顿Dutton 在败选演讲中说,他在电话里告诉阿尔巴尼斯:他已故的母亲会为他感到骄傲。这句话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全澳洲都知道那个故事。一个由领残障抚恤金的单亲母亲在公屋里带大的男孩,出身再普通不过,最终站上了澳洲政治的顶峰。三年前首次胜选时,他自己说过,这本身就说明了这个国家的伟大。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澳洲梦。

 

然而,只过了17个月。26年9月中旬的 Newspoll 显示,一国党的初选票达到30%,工党只有27%,而大选时这个数字还是约35%。他的净满意度跌至−27,为执政以来最低。从胜选之夜的英雄,到今天的民调谷底,这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少人把支持率的下滑,归咎于他上台后的一系列政策导向。但政策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来自一个人相信什么、在意什么、习惯怎样做决定。

 

所以,这篇文章想从他的童年讲起,用几个故事试着回答几个问题:

阿尔巴尼斯的成长经历是什么?他的价值观是什么?在周边的人眼中,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理想中的澳洲是什么样子?他试图用什么样的政策,去实现自己的人生和政治抱负?

 

希望通过对他人生经历的呈现和解读,来理解他当前的做法,判断他接下来的政策走向,以及这对于澳洲意味着什么。

 

故事1

 

国家托举着的童年

 

2009年,46岁的阿尔巴尼斯以联邦交通部长的身份访问意大利,在南部小城 Barletta 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那个从小在母亲嘴中“死去”的父亲。

 

在成长时期,母亲告诉他,他的父亲是意大利邮轮上的服务员,与母亲在海外结婚后不久便死于车祸。而真相是,母亲 Maryanne Ellery 1962年在一次远洋航行中认识了他父亲Carlo,并怀了孕。而 Carlo已经和意大利南部的一位姑娘订了婚。在1960年代虔诚的天主教家庭里,“丧偶”可以被接受,“未婚先孕”不行。那场车祸,是一个家庭为保护女儿名誉而编出来的故事。

 

一直到14岁那年,阿尔巴尼斯才得知了真相。他也一直等到2002年母亲去世,才开始寻找生父。

 

阿尔巴尼斯的童年生活是清贫的。“没有父亲”,母亲也常年卧床。他的母亲患有严重的类风湿性关节炎,靠残障抚恤金生活。母子俩住在悉尼内西区低收入区域 Camperdown 的市政公屋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多数孩子还被人照顾的年纪,他已经是照顾母亲的那个人。

 

阿尔巴尼斯的童年其实也是幸福的。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恰好落在澳洲社会福利全面落实的年代。在他成长的时期,免费教育、医疗保险和经济改革全面推出。国家给了这个家庭三样重要的东西:一套社会保障性的公屋、一份医疗保障、一张免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这些制度的的确确改变了他的一生。

社会所带来的安全感,对于一个从小成长没有父亲、母亲常年卧病在床的孩子来讲,其意义不言而喻,这也深深地刻在了他的信仰里。

 

没有澳洲的社会福利,就没有阿尔巴尼斯总理。

 

故事2

 

一生为党

 

进入悉尼大学后,他很快投身校园政治,加入工党左翼。1980年代中期,他出任 新南威尔士州NSW 青年工党主席,并进入 Tom Uren 的议员办公室。Uren 是前拳击手、二战战俘、惠特拉姆政府的部长,是社会保障和公平制度的坚信者。这位如师如父的人深深影响了阿尔巴尼斯,也成了他的人生导师。1989年,26岁的阿尔巴尼斯出任 NSW 工党助理总书记,成为州内左翼的核心人物。1996年,33岁的他当选 Grayndler 选区联邦议员,首次演讲中自称“民主社会主义者”。从学生会到党机器,再到议会,他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在党的内部完成。

 

阿尔巴尼斯后来说,自己有三种信仰:工党、南悉尼兔子队和天主教会。它们要求忠诚,强调集体,并给予归属感。

 

47年从政

 

 

把阿尔巴尼斯从入党到今天的经历按时间排开,是这样一条路:

这张表里有两点值得注意。

 

第一,除了1980到1981年在联邦银行的两年,他一生从政。

 

第二,他的政治生涯缺乏掌管过经济部门。 他的部长经历集中在基础设施与交通,那是一个负责“花钱建设”的部门;他在议会最突出的角色,是反对党议会事务主管和众议院领袖,也就是议会里的战术指挥。财政、金融、产业、贸易,他都没有管过。

 

在将近 50 年的时间里,他成为了党内的最高领导人,这个过程绝非一帆风顺。他在这个过程当中有进取、有撤退,有进攻、有防守。必须承认的是,在赢得大选的那一刹那,他在党内的威信毫无疑问地达到了历史最高,是绝对值得尊重的政客。

 

47年从政经验,工党历史上最大胜选,都给了阿尔巴尼斯来改革澳洲,实现政治抱负的底气。

 

故事3

 

2012年2月:

一场含泪的记者会

 

2012年2月,前总理陆克文辞去外长职务,吉拉德随即宣布重新举行党魁选举。当时,阿尔巴尼斯是吉拉德政府的众议院领袖,也是工党左翼的重量级人物。他会站在哪一边,成了那几天最大的悬念。

 

2月25日中午,他在悉尼召开记者会。

 

开口不久,他的声音就哽咽了。他说,这些天看着工党被贬低,他感到绝望。ABC 的直播记录写道,他几度哽咽,强忍泪水;另一家媒体的现场报道则直接写道,他一边谈到自己对工党的信念,一边流下了眼泪。然后,他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在周一的投票中支持陆克文。

 

他做的另外几件事也值得玩味:他先当面告诉吉拉德自己的决定,并以众议院领袖的身份提出辞职。吉拉德拒绝了他的辞呈。她说,“Albo”是一个有着工党之心的伟大工党人,她无法想象自己领导的政府里没有他。周一,吉拉德以71票对31票获胜。一年多以后,2013年6月,陆克文重新上台,阿尔巴尼斯出任副总理。

 

这场记者会和他的眼泪,揭示了他和党的关系:

他效忠的是程序和党,而不是某个人。

 

他的分歧是体面的。 先告诉对方,主动请辞,不说任何一方的坏话。

 

他是一个真正有感情的人。 那些眼泪不是表演。对一个把党当作家的人来说,看着这个家自相残杀,是真实的痛苦。

 

他坚信党,也希望工党好。他会遵守流程,做出他认为对工党利益最大化的决定。在自己的信仰面前,对党的忠诚就是理智,感性会为理性来让步。

 

故事4

 

稳健的外交政策

 

2023年11月,北京。阿尔巴尼斯成为2016年以来首位访华的澳洲总理。

 

他上任时,中澳关系处于数十年来的低谷,大麦、葡萄酒、龙虾等澳洲出口品受到限制。他的政府没有选择激烈的公开对抗,而是主动推动破冰。很快中澳关系全面复苏。

 

2025年10月20日,华盛顿,白宫内阁会议室。阿尔巴尼斯与特朗普举行首次正式会晤,签署了一项稀土与关键矿产协议,他称之为一个“已经准备就绪”的85亿美元项目储备,两国各在六个月内投入至少10亿美元。特朗普同时表示,尽管五角大楼正在审查,AUKUS 潜艇协议仍“全速推进”。美澳关系进一步加深。

 

必须要说,在中美大国的关系处理上,阿尔巴尼斯都做出了成绩。

 

外交需要的东西,恰好是他最擅长的:耐心、低调、经营。外长 Penny Wong 提出的“能合作处合作,必须分歧处分歧,以国家利益为本”成为这套外交的标志性表述。在大国外交关系当中,他的沉稳的确为澳洲带来了实惠。

 

但是对外的稳健,却更能反衬对内政策的仓促。

 

故事5

 

一场失败的公投

 

2023年10月14日,澳洲就“原住民之声”(Voice)举行全民公投。结果,全国60.06%的选民投了反对票,六个州全部否决,只有首都领地赞成。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在投票前的几个月里,支持率持续下滑,越来越多的民调显示公投将会失败。阿尔巴尼斯没有撤回,也没有推迟,一直坚持到投票日。

 

可以说这是他上台后第一次重大的政治冒险,也是第一次失败。

 

回到2022 年 5 月 21 日晚,阿尔巴尼斯在获胜后表示”我代表澳大利亚工党,承诺全面落实《乌鲁鲁心声宣言》。”

 

《乌鲁鲁心声宣言》诞生于 2017 年。那一年,约 250 位原住民代表在乌鲁鲁聚会,提出了三项诉求:发声、条约、真相。其中第一步,是在宪法中设立一个”原住民之声Voice”。

 

这个拟设立的机构,常常被误解为一个发放福利的部门。其实它不管钱,不执行项目,没有否决权,议会和政府也没有义务采纳它的意见。它唯一的职能,是在涉及原住民和托雷斯海峡岛民的事务上,向议会和政府提出意见。

 

支持者的理由是:过去几十年,针对原住民的政策大多是”替他们决定”,预期寿命、儿童健康、监禁率等方面的差距长期难以缩小;如果制定政策前先听取他们的意见,政策会更有效。同年 10 月,当时的联盟党政府拒绝了这一提议,认为它过于激进,无法在全民公投中获得多数支持。

 

也就是说,为了让原住民群体有发声的权利,并写进宪法,澳洲进行了 1999 年以来澳洲的第一次全民公投。修宪在澳洲历来极难。联邦成立以来的 44 次公投只通过了 8 次,1977 年之后再无一次成功。

 

此后的 18 个月里,Voice 成了这届政府最大的政治工程。但是民调一直显示,Voice公投成功的概率不大。因此,工党内也有人提出过退路:先通过立法设立 Voice,公投只限于在宪法中承认原住民,进而提高胜算。但是阿尔巴尼斯没有退。他没有推迟,也没有缩小提案的范围,一直坚持到 2023 年 10 月 14 日投票日。

 

结果没有悬念,阿尔巴尼斯失败了。

 

全国 60.06% 的选民投了反对票,六个州全部否决,只有首都领地赞成。当晚,阿尔巴尼斯向全国讲话。他神情明显痛苦,表示结果并非他所希望的,但他绝对尊重澳洲人民的决定。

 

批评随之而来,反对党,媒体甚至学术界都批评他把执政头一年半的精力和四亿澳元的税款押在了一个注定失败的工程上。

 

Voice是阿尔巴尼斯的竞选承诺,是他追求平等社会和理想主义的极致体现,也同时是他执政策略坚持到近乎顽固的体现。

 

从另外一个角度说,Voice也体现出了他的政治和经济误判。这公投的 18 个月,也正是澳洲生活成本危机最严重的时候。储备银行RBA从 2022 年 5 月开始加息,到公投前已连续加了 12 次;公投三周后,又加了第 13 次。通胀刚从 7.8% 的高点回落,房贷月供一路上涨。公投前一个月的一项民调显示,转向反对的选民普遍认为,Voice 分散了政府对生活成本和住房的注意力。

 

在老百姓的重心都放在生活成本、住房等经济问题上的时候,阿尔巴尼斯却还在坚持自己的大选承诺,为土著群体发声。这件事情本身非常耐人寻味:是他自己的承诺更加重要,是社会大爱和公平社会的理想重要,还是为老百姓解决最实际的问题更加重要?

 

Voice是理想主义,却是对国情的误判。

 

故事6

 

出尔反尔的税改

 

2026 年 5 月 12 日晚 7 点 30 分,澳洲联邦预算公布。

 

50% 的资本利得税折扣被取消,改为按通胀调整成本基数,并对资本利得设定 30% 的最低税率;负扣税只保留给新建住房。这对于任何持有投资房和理财工具的人们而言无疑是重磅炸弹。这不仅仅是因为相当于提高了资产持有的税率,更是因为阿尔巴尼斯出尔反尔。

 

第二天,记者们问了他这个问题:你在大选前说过不会改负扣税。他的回答很坚定:我们改变了立场。

 

但是在一年前,同样的问题,他的答案完全相反。

 

2025 年 4 月 8 日,大选前夕,记者问他是否排除连任后修改负扣税和资本利得税。他的回答是:”不会的,我都说了 50 次不会。

 

这个事情非常值得琢磨,因为阿尔巴尼斯的前任工党领袖 Bill Shorten ,因为曾带着限制负扣税、削减资本利得税折扣的方案,连续输掉了 2016 年和 2019 年两次大选。阿尔巴尼斯正是在那次败选后接任党魁的。他把 这项税改方案收了起来,此后多年,一再向选民保证不会再提。这是他从前任身上学到的一课。

 

但从后来的发展看,他学到的似乎不是这项政策有问题,而是”不要把它带进选举”。

 

负扣税在澳洲从来不是一个小众话题。投资房是许多中产家庭最重要的资产之一,这项改革影响的不只是富人,也包括计划用一套投资房为退休做准备的普通家庭;同一份预算中针对信托的改革,又触及了大量家族企业和高净值家庭的财富安排。

 

其实这次税改远不止负扣税。同一份预算还对常被用于在家庭成员之间分配收入的全权信托征收 30% 的最低税,触及大量家族企业和高净值家庭的财富安排;在商界和农业团体的压力下,政府 6 月放弃了对遗嘱信托的加税。还有,在其第一任期推出的超级年金加税(Div 296):对余额超过 300 万澳元的超级年金账户加征税款。

 

负扣税和资本利得税是他在大选前明确排除过的,信托从未带去选举,超级年金则介于两者之间,但它们指向的是同一类人:拥有房产、储蓄和家族资产的澳洲人。

 

这一系列的做法的确有“杀富济贫”的意思。但是,使用负扣税的人群更多的是中产。

 

智库 Menzies 研究中心引用 2021-22 年度的 ATO 数据:澳洲 2,268,161 名房产投资者中,有 949,519 人当年出现亏损,即属于负扣税;其中 65% 的应税收入在 12 万澳元或以下。负扣税的使用者包括超过 27,600 名护士(人数在所有职业中排第二)和 28,000 名教师。ABC 也确认过:在所有使用负扣税的人中,66.6%(838,675 人)的应税收入低于 8 万澳元;他们还发现,70% 的人只拥有一套投资房,70% 的人每年的租金净亏损不到 1 万澳元。

 

所以,杀富济贫的税改,也伤害了潜在上百万的中产阶级家庭。

 

5 月的税改风波,至今仍在发酵。

 

6 月底,相关税改法案在绿党支持下通过议会,但很快就暴露出一个漏洞:根据新规,一些房产在配偶去世或离婚后转名时,可能失去原本的税收保护,估计涉及约 68 万套房产。具体机制以立法文本为准 反对党给它起了一个刺耳的名字:”寡妇税”。

 

紧接着,刷卡附加费禁令在 10 月生效,成本无法再转嫁给消费者,转而落到了商户身上。这本应该是保护消费者的好事,但是税务局随即宣布停止接受信用卡缴税,把许多靠信用卡周转现金流的中小企业推到了风口浪尖,政府不得不动用财政资金,把禁令推迟到明年 6 月。

 

一项又一项本意是”让制度更公平”的改革,似乎是在仓促当中完成的,才会导致反对声音如此刺耳,且一直有政府似乎并未想到的受害者出现。

 

税改更像是为了实现理想主义追求的仓促行为,而不是利国利民,审时度势的务实政策。

下篇

阿尔巴尼斯的“理想国”

 

六个故事讲完,一个人物的轮廓已经清楚了。

 

他的童年受益于澳洲的社会福利,让他从社保房一路走来,最终成为了澳洲的总理。他的职业生涯一直在党内,深谙政治,在经历了党内外的激烈争斗后,最终登上了政治巅峰。他是稳健的,能够在外交关系中加深和美国的合作,同时扭转中澳关系。但他也是会为了理想主义冒进的。他的公投体现出了他的理想主义追求以及他的死板;而税改指向是更公平的社会制度,进而保障年轻人的代际公平机会,但是一方面因为出尔反尔备受诟病,同时也体现出他开始因仓促的决定、不周到的考量,进行了政治冒险。

 

他是追求社会公平的,希望澳洲人人有房住、人人有公平机会。他愿意为此付出政治代价,但他也有政客的老道,为了实现政治理想会进行阶段性的撤退,最终还是会亮出自己的底牌。

 

但是为什么这样一个有“大爱”的总理,现在民调却一塌糊涂呢?

 

他的确看到了问题,但是可能用错了办法。

 

他记忆里的澳洲

 

 

阿尔巴尼斯成长的澳洲,其实同时拥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国家托底的社会保障:公屋、抚恤金、免费大学和全民医保,这些托住了他和母亲,也塑造了他一生的信念。另一样更加重要,那是一场全面的市场化改革。

 

1970 年代,澳洲经历了战后最严重的经济困境:通胀从 1972 年底的约 5% 一路攀升至 1975 年的 17%,1982/83 财年实际 GDP 下降 2%,失业率突破 10%。走出这场困境的,是 1983 年之后霍克与基廷的改革:澳元汇率浮动、大幅削减关税、解除金融管制、推动企业私有化,再通过与工会的协议和强制性超级年金,为受到冲击的劳动者提供补偿。改革起初代价沉重,甚至带来了 1990 年代初的又一场衰退,但它最终为澳洲此后近 30 年没有衰退的繁荣奠定了基础:1990 年代澳洲人均 GDP 的增长速度是 1960 年代以来最快的。

 

那个年代澳洲走出困境、重新增长,靠的不只是社会保障,更是一场开放、方向正确、且愿意先承受痛苦的改革。社会保障与市场开放,是工党那段成功经验不可分割的两面。

 

坦白说,阿尔巴尼斯政府接下来所面临的经济问题,的确压力不小。

因此,阿尔巴尼斯政府也在选择改革。只是现在所有改革的方向,指向的并非当年工党成功的开放思路,而更多是以杀富济贫和补贴为主。

 

我们来对比一下,自从他上台之后,推出的为现在进行托底和投资于未来增长的政策分别是什么。把钱数对比一下,就一目了然了。

 

为当前托底的政策

 

价格补贴:电费

 

 

产业托底:旧工厂

 

 

这六个项目覆盖了澳洲的钢铁、铝、铜、铅锌冶炼,直接涉及数千个就业岗位。以 Tomago 为例,它雇用约1000人,按方案总额粗算,每个直接岗位每年的公共成本约为25万澳元。

 

投资未来

 

 

三个值得注意的发现

 

名为“未来”的钱,

有一部分流向了过去

 

这是这本账里最值得写的一点。

 

其一,Boyne 冶炼厂的救助,出自 Future Made in Australia 的预算。工业部长 Tim Ayres 宣布时明确表示,联邦的10亿澳元是 FMIA 一揽子计划的一部分。阿尔巴尼斯本人也把 Tomago 的救助称为 FMIA 理念的证明。

 

其二,南澳为 Whyalla 出资的那部分钱,来自原本用于氢能产业的“氢能就业计划”。这个计划因此被推迟。

 

其三,国家重建基金这个本为“产业转型”设立的投资工具,2025-26年度通过一项“经济韧性计划”,向受燃油价格冲击的企业发放了约5.58亿澳元。

 

三件事指向同一个规律:当未来和现在争夺同一笔钱时,赢的往往是现在。

 

仅 Tomago 一家冶炼厂的救助方案(25亿),就相当于 AI 安全研究所四年预算的80多倍。

 

两年半的电费补贴(约68亿),接近联邦对量子计算投资(4.7亿)的15倍。

 

对比下来,结论不言而喻:阿尔巴尼斯的确在改革,但手段更多是以补贴式的经济政策为主。

 

这固然能够缓解一时的经济压力,却无法真正促进生产力改革,也无法带来长期的价值与财富创造,反而会带来通胀风险以及国家高企的债务。

 

在理想主义和社会托底的信仰下,其经济政策在澳洲现在的经济问题面前,用错了药。

 

尾声

前景已经不容乐观

 

阿尔巴尼斯的成长是一场属于七八十年代的澳洲梦,因此也塑造了他对于社会公平制度的信仰。

 

在经历了近 50 年的政坛风风雨雨后,他带着这份初心,希望让澳洲在国际形势变化、代际财富转移与时代的历史潮流下,为澳洲人民,特别是年轻人带来更多的保障。这样的初心值得尊重。

 

因此,他想要改革,想要进行税改,想要为已经失去竞争优势的工厂提供补贴,想要为老百姓支付电费。不知道他这个时候是否会想到,当时童年中成长的那个自己。

 

然而,遗憾的是,这样的政策无法从根本上让澳洲变得更加富裕。当前的国际形势错综复杂,面对外部能源通胀,澳洲无法单靠持续补贴来解决区域冲突所带来的油价上涨。

 

澳洲的钢铁厂和各类工厂已经失去了国际竞争优势,不仅成本高企,而且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澳洲的制造业早已经是江河日下。

 

而在人工智能和智能化时代下,澳洲在这些领域的投资又少得可怜。面对动荡的全球局势,澳洲不仅没有抓住机会在引进全球企业与高端人才的移民政策上做出大刀阔斧的改革、积极吸引人才,反而束手束脚,甚至收紧并限制移民政策。

 

所以尽管阿尔巴尼斯做了一系列努力,但冷冰冰的民调在告诉他,澳洲老百姓对他也越来越失望。

 

工党的前景已经不容乐观了。

 

11月28日,维州将要进行大选。7月,维州工党已经撤换了州长 Jacinta Allan,由 Ben Carroll 接任,但10月初的 RedBridge 民调显示,工党初选票24%,联盟党30%,一国党24%。工党败选的可能性很大。

 

随后,2027年3月13日,新州大选。新州是阿尔巴尼斯政治生涯的起点,也是他派系的根基。如果这里失守,2028年的联邦大选就四面楚歌了。

 

工党是阿尔巴尼斯的信仰。为了工党,他含泪背叛过党魁,进行技术性食言,获得成功当选。距离 2028 年的大选,他还有时间。但就像 Voice 和税改这些政策所体现的,他所坚持的东西,哪怕困难重重、阻力不断,他也将推进到底。似乎当前的情况就是这样。

 

但是,这样的代价是什么呢?

 

去年通过 5% 首付款购房的年轻人中,已有大量购房者因为房价下跌,在账面上损失了自己的首付。持续上涨的利息,也让购房者紧巴巴地过着日子。

 

因为建筑成本和监管成本的高企,住房供应始终存在几十万的缺口,导致租房市场依然一房难求。

 

而针对企业、信托和投资的税改,令企业信心下降,甚至大型企业纷纷裁员。

 

这是澳洲的现状,这是澳洲令人无奈的现状。而如果不能在政策上为企业和投资松绑,用更开放的营商环境开门迎商、吸引人才和资本,只怕这样的问题会愈发严重。

 

阿尔巴尼斯的澳洲梦成真了。现在,千千万万的澳洲人的澳洲梦怎么办呢?

主要资料来源:

 

生平与人物

  • Frank Bongiorno, “The making of a prime minister”, Inside Story

  • AP(2022年5月);SBS 关于寻父经历的报道;The New Daily(2016年8月)

  • NRL.com, “True believer Albanese says Bunnies back where they belong”(2021年9月);The Burrow 相关资料

  • AAP 关于2019年1月分居声明的报道;Now To Love 关于 Tebbutt 的报道

  • AP,Copacabana 购房报道(2024年10月);The New Daily、AAP 婚礼报道(2025年11月)

  • 阿尔巴尼斯官网,2012年2月25日记者会文字记录;AAP,2020年国家新闻俱乐部演讲报道;australianpolitics.com,Bramston 文章与议会个人陈述(2014年6月)

  • The New Daily、InDaily、AAP,2022年4月11日竞选首日报道

     

外交与贸易

  • Reuters、AAP,2025年10月20日白宫会晤报道;UTS:ACRI, Elena Collinson(2025年10月21日)

  • ABS,Balance of Payments, March quarter 2026;WA Treasury Corporation 贸易月报

 

承诺与争议

  • SBS News、The Nightly,2026年预算负扣税报道及社论(2026年5月)

  • Canberra CityNews(2026年10月27日);ABC(2026年10月22日),Marrickville 高尔夫俱乐部拨款

  • ABC,“Federal government to fund surcharge costs to delay ATO credit card payment ban”(2026年10月9日);ABC,Mulino 访谈(2026年10月18日);Region(2026年10月)

  • Michelle Grattan, “View from The Hill”(2026年10月14日);Cameron Milner, The Nightly(2026年10月)

     

经济与政策 

  • Austrade、Ashurst、BDO 关于 Future Made in Australia 的解读(2024年);The Nightly(2024年5月)

  • 国家 AI 计划媒体稿(2025年12月);Tech Times(2026年10月)

  • 联邦财政关系委员会,能源账单补贴资金协议(2025年)

  • ABS,Labour Force, September 2026;Westpac-Melbourne Institute Consumer Sentiment(2026年10月)

  • ASIC 破产统计(经 Accountants Daily 报道,2026年7月);RBA 金融稳定评估

  • MacroBusiness(2026年9月),基于 ABS 国民账户的计算

  • 议会图书馆、The Conversation、MPA、ABS(住房与工会数据)

  • Paul Kelly, The Twilight of Exceptionalism(2026年7月)

  • RedBridge/AFR 维州民调(2026年10月);Newspoll(2026年9月)

 

 

作者:高松谕Er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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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经济圆桌会议

首席说|欧洲的麻烦,不只在街头;这场经济困局,澳洲也该警惕

近期,法国、比利时、意大利等欧洲国家的抗议,让教育、公共支出和生活成本问题再次成为焦点。这些抗议各有背景,但其中反复出现的诉求,是改善公共服务、反对福利削减,以及减轻日常生活的负担。一个值得留意的反差是:部分右翼力量获得更多支持的同时,要求政府提供更多社会保障的声音依然存在。政治选择与街头诉求未必来自同一群人,但这也说明,只用左右翼之争,解释不了民众对生活处境的不满。在我看来,更值得追问的是:民众希望政府做得更多,但经济增长和财政能力,还能不能支撑这些期待?从能源成本到工业出口,再到政府债务和产业竞争力,这才是我想讨论的欧洲困局,也是澳洲需要警惕的问题。

阿尔巴尼斯总理,和他那不可能实现的“澳洲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