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持续四十五分钟的会面,几乎没有交谈。离开时,Richard Welch却被告知:对方已经同意把土地卖给他。
那是他在印度买地建厂时的经历。他熟悉商业谈判,也带着明确的创业计划来到当地,却发现自己连一笔交易究竟怎样达成,都没有看明白。
多年以后,这段经历仍然影响着他理解海外企业的方式。
如今,Richard是维州自由党上议员、影子工业部长,同时关注制造业与创新、人工智能与数字经济等政策领域。在进入政界之前,他曾在金融业工作,后来投身科技创业,把在英国研发的产品带到印度制造,并在陌生的市场寻找客户。
在本期《秦见》中,秦潞山教授与Richard展开对谈:自己的成功经验,到了另一个国家还能不能直接使用?中国企业进入澳大利亚,应该调整哪些做法,又有哪些优势值得坚持?
从印度的茶桌,到维州的制造业与数据中心,他反复谈到两件需要同时做到的事:认真理解当地,也保留企业原有的行动力。
01
四十五分钟的沉默,
一块地就这样买下了
最初选择印度,并非一次毫无准备的冒险。
Richard介绍,他参与创办的公司成立于英国,工程研发也在那里开展。但制造产品需要的一些特定技能,在英国和澳大利亚难以找到,印度却能够提供。
当地是产品早期的重要目标市场之一,计划落地的地区又有经济特区安排。一位早期投资者在当地拥有联系,也能帮助团队认识陌生环境。
技能、市场、成本和本地支持,让这个选择看起来有充分理由。
真正开始经营以后,他才遇到计划表上没有写下来的事。
为了买地建厂,Richard带着翻译,到一家酒店与土地所有者会面。在他熟悉的流程里,双方应该讨论条件、谈妥价格,再完成交易。但那一次,他们先坐下来喝茶。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大约每隔十分钟,翻译才用印地语说上几句话,对方简短回应,大家又继续坐着。四十五分钟后,翻译道谢,一行人起身离开。
Richard问,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方已经把土地卖给你了。”
翻译的回答,让他吃了一惊。
“但我完全不知道这笔交易是怎么达成的,谈判又是怎么进行的。”
后来他才明白,那些听不懂的简短交谈,围绕的是双方认识的亲属,以及彼此之间的联系。对方需要确认的,是为什么愿意与这个人交易。
买下土地后,他还要与当地村中长者交流,获得他们的认可。这是那次具体交易中,他事先没有预料到的决策层次。
回忆当时的感受,Richard说,如果按照自己熟悉的方式,他可能早就插话,希望尽快进入谈判。但直觉让他先保持安静,观察正在发生的事。
“这成为我终身受益的一课,让我学会如何适应不同文化。”
02
喜欢板球,
不等于会为产品买单
语言与礼仪只是第一层差异。更深的差异,藏在客户如何作出购买决定之中。
Richard的创业项目与板球有关。在一个热爱板球的市场,团队起初很容易获得欢迎。人们喜欢这个话题,也愿意听他们介绍产品。
这样的反应,让他们一度觉得,生意应该不难开展。
“不能认为他们喜欢板球,就一定会购买产品。”
真正尝试促成交易时,Richard发现,这个产业已经十分成熟。从基层到职业层级,都有既有的关系、组织和能够影响产品进入市场的人。
人们愿意交流,并不自动意味着订单。企业仍然需要证明产品的价值,找到购买者,建立分销网络,并得到相关体育组织与管理机构的认可。
其中一些阻力,甚至来自技术本身可能带来的变化。有人担心,新产品会不会让自己失去工作。即使使用者喜欢一项技术,掌握决策权的人,也可能有另一套考虑。
这让他重新认识了市场调研的含义。知道一种运动受欢迎,只是一个起点;谁会购买、为什么购买、谁能影响决定,都需要进入当地后继续学习。
谈到中国企业赴澳时,Richard也把问题落在具体经营上。澳大利亚的市场规模相对较小,企业需要更清楚地判断利润从哪里来、产品如何定位,以及业务怎样执行。
在他看来,初到当地时,找到可靠的专业支持同样重要。他尤其提到会计师:谁来管理当地财务、帮助企业理解合规与现金流问题,是创业初期值得认真考虑的选择。
如果对方同时熟悉两个市场,这种经验会更有价值。
03
读懂当地的节奏,
为什么还要保持自己的速度?
适应一个市场,是否意味着放慢脚步?
Richard给出了一个鲜明的回答。
“中国企业有一点应该坚持,就是保持原有的行动速度。”
在海外生活和工作多年,他留意到,中国、印度及东南亚许多企业有很强的进取心,决策迅速,愿意为目标投入行动。回到维州后,他感受到的一个落差,是这种紧迫感并不总能在当地找到。
这是他的个人观察,也影响了他对新进入者的判断:当一家企业能够更快地识别需求、采取行动,就可能在别人尚未推进的地方找到机会。
速度也可能带来摩擦。新的做法进入既有行业,会影响原有关系,也可能让合作方感到不适应。
“但解决办法不是放慢速度,而是与各方建立良好关系。”
他强调,要与利益相关方和行业伙伴保持有效沟通,让彼此理解企业正在推进什么。
至于那些需要学习的本地习惯,Richard用了一个特别的说法——“肢体语言”。
它包括谈话的节奏,什么时候推进交易,什么时候暂时停下;什么时候表达赞同,哪些分歧又值得坚持。这些细节很难靠几条书面规则掌握,需要真正走出去,与社区和本地行业合作,在参与中观察和学习。
他也提到,在澳大利亚,交流往往可以更随意一些,可以说笑,不必始终拘谨,也不必把等级看得过重。
理解这些做法,与保留企业的雄心可以同时进行。
“不要缩小自己的梦想和愿景。”
在Richard看来,维州和澳大利亚需要新的企业带来活力。适应当地的过程,也可以让原有的行动力更有效地发挥出来。
04
与政府交流,
先讲清楚能带来什么
如果要与澳大利亚政府或政治人物建立联系,企业应该怎样开始?
秦教授提出,宴请、礼物与正式礼仪,在一些商业文化中常被用来表达尊重。到了澳大利亚,这些方式是否仍然合适?
Richard提醒,这里的界限需要谨慎把握。在他的介绍中,政治人物需要警惕人情往来对决策产生影响,即使对方出于好意,也可能需要谨慎处理。
但这不妨碍企业主动交流。
他希望听到的,是企业能够带来哪些益处:创造什么岗位,解决什么问题,有什么新技术或新做法,能够为当地经济作出怎样的贡献。
“如何为澳大利亚创造价值,能够作出什么贡献。”
这些具体内容,是他建议企业着重说明的。
这种贡献,也可以在社区里被看见。他举例,大企业可以支持公共活动,小企业也可以参与当地的澳式足球俱乐部、板球俱乐部或慈善团体,让居民看到企业已经成为当地生活的一部分。
谈到初到澳洲应该联系哪一级政府时,Richard首先强调,答案取决于具体业务。他建议从州层面的经营环境和实际问题着手;涉及进出口等事务时,还需要与联邦层面打交道。
这些建议的共同起点,是把自己的业务讲清楚,也把当地真正关心的问题听明白。
05
社区的认可,
不能留到最后再补
从印度的板球产品谈起,话题逐渐转向澳大利亚的数据中心。
Richard认为,这类设施能够支持未来的生产力、先进制造和高附加值业务。但产业的重要性,并不会让社区自动接受每一个项目。
在他看来,一些规划过程中,社区参与没有得到足够重视,直到项目推进遇到阻力,才发现人们的疑问和担忧仍未被回应。
他把这一点,与人工智能带来的社会变化联系起来。人们可能担心技术会怎样影响生活与工作,也可能对设施的规划方式有所顾虑。如果这些问题长期没有得到解释,公众对产业的支持就可能减弱。
这也是他反复强调社会认可的原因。
“为争取社区支持和社会认可,投入的每一小时每一元钱,都值得。”
这里的社会认可,指向社区与相关各方对企业活动的理解和接受。新技术带来的变化越大,就越需要让受到影响的人参与其中。
Richard用了一个很直观的例子:不能先建好一座大工厂,再做些绿化,希望人们因此感觉好一点。优秀的企业应当在项目推进之前,就认真考虑这些问题。
这与他在印度的经历形成了呼应。人们喜欢板球,不等于愿意购买产品;技术被认为有价值,也不意味着相关机构与社区的疑虑已经消失。
企业需要分别理解这些人的处境,并在经营过程中持续回应。
06
他更看重的,
是技术与新工艺
除了学习当地的做法,中国企业又可以为维州带来什么?
Richard先谈到了他眼中的维州条件:稳定的环境、合同执行、技能人才和相对清晰的法律框架。他同时认为,当地在成本、限制与行政效率等方面仍有需要改进之处。
当秦教授进一步问起未来的产业机会时,他没有给出一张由政府选定的企业或行业名单。
“我不赞成政府挑选赢家。”
但他明确看重制造业更新的需要。
在他的判断中,维州已有制造业和相关技能基础,接下来需要引入新的设备、工艺与制造技术。装配式建筑、航空航天,以及更广泛的制造领域,都可以从这样的更新中寻找机会。
他提到人工智能、3D打印、机器人与自动化,也关注这些技术在中国、印度和东南亚的应用速度。如何让当地企业采用新技术,是他反复谈到的问题。
谈到资本、人才、市场渠道与制造能力之间的选择,Richard尤其强调了一点:“我们需要的是技术转移。”
在他的理解中,这意味着让技术与新工艺进入本地生产,增强当地的制造与生产能力。
对中国企业而言,这提供了一种思考合作的方式:已经掌握的技术,能够解决当地生产中的什么问题?成熟的工艺和设备,怎样与本地企业已有的技能结合?
机会需要回到具体需求中判断,企业的行动力也需要找到能够发挥作用的地方。
07
最后的洞见:
让机会更容易出现
在《秦见》每期固定的“秦见一问”中,秦潞山教授问道:如果只能分享一个见解,最希望关注澳大利亚的中国企业真正看见和理解什么?
“我认为这里的机会比大家意识到的更多。”
Richard再次把回答带回自己的创业经历。
当年在印度开发新产品,团队还遇到过另一类困难。产品此前没有先例,行政人员不知道应该怎样分类,也就难以确定怎样审批、适用什么税率,或怎样办理通关。
在他的回忆中,问题出在原有的分类体系没有跟上创新的步伐。
这样的经历,也影响了他今天对政府作用的理解。企业通常有自己的计划,知道希望在三年、五年后走到哪里。它们需要的是能够把计划付诸行动的机会。
他希望政府更多地与企业和行业对话,提前理解发展方向,识别可能出现的障碍,让企业有条件继续推进自己的计划。
从印度茶桌上的沉默,到创业过程中遇到的分类难题,Richard学到的是:既要认识身边的人,也要理解他们作决定的方式。
而面对准备进入澳大利亚的中国企业,他同样看重另一件事:不要在适应新环境的过程中,丢掉让自己走到今天的行动力。
当地的节奏需要学习,企业自己的速度也值得保留。把两者结合起来,是这位曾经走向陌生市场的创业者,留给出海企业的一份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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